废弃观测站内,空气已经被抹杀微波挤压成了半透明的胶状。刺鼻的机油味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牙酸的铁锈灼烧气味。
李长生瘫坐在地,七窍溢出的暗红血液在下巴处凝结。他右眼眶里的窃天阵纹已经彻底自毁,仅睁的左眼死死咬住前方地砖上的一块生锈废铁片。
那是微生渺刚才疯狂刨挖外壁时抠下来的金属残骸。铁片边缘沾着碎肉,表面压出了一道深不可测的血色指痕,那是深渊极客狂热算力残留的波段。
“压低半寸。”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两个粘稠的字,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砂纸。
半尺外,苏清颜的手臂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。右侧袖管被震裂的剑骨碎片割得支离破碎。黑色的冰霜顺着无瑕剑骨的裂缝,死死冻住了她濒临断裂的经脉。
听到声音,她咬紧牙关,手腕微微往下一沉。
喀嚓。
一串鞭炮般的脆响从她体内爆开,她咳出一大口带冰渣的血,但剑锋还是死死卡低了半寸。
一旁的剑无痕双眼全瞎,腿部肌肉在重压下剧烈痉挛。但他凭借高维直觉,精准捕捉到了苏清颜剑锋偏转留下的空隙。绝狱镇魔剑顺势一绞,将原本平推而来的致命微波切出了一道倾斜的豁口。
这物理层面的一丝偏移,立刻被李长生残存的神识捕捉。
地砖上的带血铁片发出一阵高频嗡鸣,骤然悬浮而起,正正卡在了两道残缺剑意的交汇点。沾着极客狂热算力的血痕,成了连接物理与高维的绝佳桥梁。
神识推演空间里。
那片属于机械神躯中枢的死红乱码海洋中,凭空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豁口。一柄由物理剑意扭曲而成的逻辑尖刀,硬生生砸进了这半个维度。
刀身长满了驳杂的倒刺,带着苏清颜的决绝和剑无痕的凶戾。
李长生的识海犹如干涸龟裂的盐碱地,算力早已枯竭。他没有余力去握这把刀,而是冷酷地抛出最后一点意识牵引,将这柄跨维尖刀直接甩向了前方那个正在被微波疯狂绞杀的人影。
“接住它。”李长生的意念在血红的空间里震荡。
微生渺那团混乱、狂热、早被天庭防火墙碾碎了一半的神识,在尖刀出现的瞬间就扑了上去。疯子的神识没有双手,他直接用自己残破的逻辑中枢死死咬住了刀柄。
他不需要防守。微生渺像一头狂犬,顶着那柄逻辑尖刀,借着冲刺的惯性,狠狠撞向那面没有任何接缝的天庭逻辑防火墙。
两者相撞的瞬间,没有爆发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神识空间里,只有一种类似铁片刮擦玻璃的极度艰涩感。李长生冷眼看着,那柄由两名剑修肉身透支化作的尖刀,在防火墙极高的反伤下正在快速崩解。倒刺剥落,刀刃卷曲。
不够。
微生渺显然也察觉到了阻力。他做出了最极端的选择。他把自己的神识,也就是作为“人”的最后一点理智,直接包裹在了刀柄上,把自己当成了一把重锤,迎着十倍的反伤砸了下去。
无声的巨震扫过。
绝对排外的黑色高墙上,终于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纤细的裂口。
门被凿开了。
没有神圣的光芒。在李长生的乱码视界里,裂口后方涌出的,是纯黑色的、粘稠得如同水银般的天道底层代码。它们带着不可僭越的狂暴属性,顺着裂缝决堤而下。
首当其冲的是微生渺。
狭窄的生锈掩体内,响起了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折声。
微生渺跪在地上的双腿,骨骼瞬间被那股顺着神识倒灌的真理重压压断。白森森的腿骨茬子刺破污黑的裤腿,生生扎进了铁锈斑斑的地砖里。
他因为超频推演而脱臼的下颌,再次往下撕裂开来,嘴角直接扯到了耳根。空洞的全白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充血,瞬间爆开,飙出两股滚烫的暗红血柱。
凡人的肉身,在真理的直接冲刷下,连一张薄纸都不如。
但他没有退。他张开了满是鲜血的双臂,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,迎接着神罚级别的反噬。
那串代表着神躯中枢底层的毫秒级安全星轨,顺着他崩溃的神经通道,犹如一把生锈的刻刀,硬生生地刻进了李长生的识海。
真理代码的余波顺着两人的躯体溢出,不分敌我地向外围横扫。
掩体外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炸响。
原本死死包裹着观测站外壳的那层灰白冰霜——楚江寒降下的极寒探查波纹,在触碰到这股高维洪流的瞬间,就像是被硫酸泼中的活物,发出刺耳的嘶鸣。
深渊暗处的九幽魔尊显然对这种抹杀波段并不陌生。那股阴冷的威压没有硬抗,而是被迫贴着金属外壁快速倒卷,狼狈地缩回了引力塌陷网的深处,为掩体里的众人争取到了几秒致命的空档。
角落里的红绫虚影一阵扭曲,死死压低身子护住黑棺。陆长庚则抱着头,缩在断裂的废气管旁边,牙齿把嘴唇咬得稀烂,连尖叫都发不出来。
“朝闻道……”
微生渺的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哑声。大量沸腾的血液涌进他的气管,让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泡破裂的闷响。
“夕死可矣……我终于,听到它的心跳了!”
他张着血肉模糊的嘴,发出一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笑。那笑声里没有喜悦,只有洞穿深渊恐怖底色后的绝望与殉道者的狂热。刺耳的笑声穿透了微波的嗡鸣,在濒临解体的铁罐子里来回撞击。
彻底触碰底线的代价,是他作为人的理智被彻底湮灭。
李长生在现实中睁开了眼。
左眼残存的视界中,一条散发着微光的安全变轨路线已经补全成型。
掩体头顶的承重板开始大面积弯曲,沉闷的断裂声接连响起。被真理余波冲击的观测站,终于走到了物理崩塌的临界点。大块大块的生锈铁板裹挟着引力风暴的暗红气流,砸在地砖上。
狂笑中的微生渺转过了身。
他拖着那具骨骼寸断、不断淌血的身体,跌跌撞撞地走向一处即将被彻底撕裂的掩体破口。他抬起只剩下白骨和碎肉的十指,朝着残垣伸去。
李长生看着他的背影,撑着墙壁缓缓站直。突围神躯中枢的倒计时,正式归零。
